Mark Li

16-06-2023

半夜亂叫一通然後從房角飄去的不知名鳥，飽和度只剩一成的暗暗的天和白雲蓋頂的墨綠山丘在粗曠的晃動小巴上像是對錯拍。

這時，這路，這狀態，應該不只歷過千篇，但這個早晨不一樣，太不一樣了。感覺太不一樣了。說準一點，所有的物理刺激和往日並無分別，但感覺，不一樣。

最後記得的也就只有當時的感覺吧，但感覺本身又和當時所身處的境況無直接關係，那麼物理世界切實地又與我何干呢？即或我在一日的永劫輪迴也罷，我也能在此經歷不一樣的同一日，並有着不同的得着，那麼，我還在那永遠循環的「那一日」嗎？顯然不是，感覺不同，那麼自然就不是同一日了。那麼，外在環境還重要嗎？

．「重要，畢竟那是你靈感的唯一來源」

。「現在不就證明靈感脫離了外在的物理世界嘛」

．「但，沒有外在的環境作範，你又如何能描寫那脫離外在世界的意念呢？」

。「也是呢，雖然將其化為可存實體的用字、所用概念源於外在世界，但是也就只有這個是源於外在世界了；意念的源頭、意念建立的過程、意念本身也是獨立與外在世界的」

．「不過，一實體真的可以獨立於將其化為實體的媒介嗎？」

。「對，媒介限制了意念的可能性和可展露形狀，但同時也因此賦予了意念結構，要知道照片沒有厚度，牢窗外的世界是一個個長長的方形；但照片中的明月的確一刻照亮了我的殿，窗外的無盡的海洋和彼岸的自由與家鄉也是真存實在的。」

．「不要裝作意念是一刻生成的，［以你的角度來説的話］在孕育的過程可就被『污染』了。一刻與一刻的經驗之間，在你盯着那天，用飽和度在形容它時，你當初的意念已經離你而去，剩下你眐眐地注視在腦海中沙上築起名爲「飽和度只剩一成的暗暗的天」的小樓，生怕你別過頭去時它又塌下來，變回無法解讀的形狀。緊盯着它，你將它以你僅有的文字記錄了下來，也就將那小樓的輪廓印出來，接着在張開你的眼睛，接收着下一個刺激或下一個感覺，如是者一個又一個地築起，一個又一個地印下，然後滿足地坐下來，看着前面沙熔成的玻璃城，剔透是剔透，卻失了原來的線條。先不説意念的一部份到下一部份無疑受到外在概念影響，請看，原先的意念，甚至作為第一媒介的沙也不見蹤影了，剩下的空殼也就是外在世界的一部分了。」

。「但……但那是我留住意念的唯一方法了」

．「我知道，但你最後還是甚麼也留不住是吧」

。「剩下一個壞了的模具」

．「那你想拿它怎樣？」

。「沒有拿它怎樣，不時將意念倒模出來把玩、打磨，或許能衍生出新的意念來呢」

．「都說了那不是原來的意念呀」

。「我知道啦」

．「那有意義嗎？」

。「把它理清和排好總有些意義吧」

．「像執屋一樣？」

。「像執屋一樣」

．「唧唧，工具價值」

。「哈，那你又怎樣」

．「我怎樣？感覺來得不易又稍瞬即逝當然是心存感恩地衷心感受，畢竟你除了此刻之外並不能感知甚麼」

。「那麼當感覺的那刻過去了呢？」

．「當然是禮貌地鞠躬送它離別呀」

。「像跳舞一樣？」

．「像跳舞一樣，來則迎之，離則送之，彼者誰也，酒醒醉乎，不知，也不深究，只管在旋轉中細味人與人之間動機的相互作用，從基因中對女性理形的揣摩到作為人類建設的旋律與步法，無法抽絲剝繭的一大團旋轉的混沌，但這混沌卻是和諧的，熟悉又朦朧的，豈不美哉！」

。「但，要怎麼去認識，了解呢？沒有記憶的話你怎麼去構建世界和自己的樣式呢？沒有記錄你又怎逐漸概念化？純粹感知的話你怎麼知道該做甚麼呢？沒有構建成自己的樣式又怎麼向人「介紹自己」呢？又怎麼達成你朝朝暮暮所渴慕的「靈魂與靈魂的接觸」呢？沒有構建「我」靈魂的邊界與形狀怎麼來本質意義上的「接觸」呢？畢竟分不出概念、無形的混沌不是你想要的吧。」

．「是呢，正是因為有形狀、有限制、有隔閡，所以那打破冷淡秩序，超越絕對零度無限靜止的觸碰，那傳輸溫度、能量和意念的一剎那，那一刻互相理解、意念互相流通、江河與江河相交錯；日月同天、日與夜交替時夕陽的「無限好」才會如此浪漫。浪漫有趣正因為這是在自然秩序以外，但自然秩序不存在也就沒有突破的浪漫了吧，所以藉記錄賦予形狀也是必須的，但要知道記錄下來的意思並非本來的意思，所以除了當刻正在經歷的是真實的，其他的所有有知記憶也非真實的，扭曲的碎片拼湊出來的圖畫也不是只是扭曲而已，而是完全失實。那拼湊出來的圖畫有意義嗎？如果是因為要說「我是怎樣」的話，那就是欺騙了。那麼跟你編一個美好的形象沒差。沒有形狀是只有混沌，但構建出來不是「真我」的形狀，裏頭沒有「我」也是空空的」

西裝和燕尾在萬神殿的角落，瞻仰着牆上油畫中少女恬靜的睡臉，威士忌和香檳在月光下折射出截然不同的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