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1-21
某個週末,翻箱倒籠找物,在櫃桶盡處翻出三張照片,當刻怔住了,淚在眶裏晃動,清晰的思緒逐漸渾濁起來。抄起背包,奔出門去,亦忘了所找何物,只記得那三張照片,兩張臉龐。
那是我逐漸忘去的爺爺嫲嫲。
對於爺爺的記憶不是模糊,而是真的沒有。小時候是透過邏輯推理的方式知道有爺爺的。「我有嫲嫲,那麼就有爺爺吧?」,繼而得到的是瑣碎的回應和片段。父親對我兄長說:「爺爺曾抱過你喔」,至於我是否見過爺爺,我亦不敢過問。
搬回婆太(曾祖母)的屋裏住的時候,曾經過村口小路的一戶平房。通體的石屎外牆,青色的「田」字玻璃窗繡着歲月的裂痕。房子本身不大,但上下左右架起了重重生鏽的工字鐵,支撐着各種「床」,車床、銑床、鑽床、磨床甚麼的應有盡有,但見其上灰塵鏽漬雜陳難辨,估計亦多「壽終正寢」。父親慨歎,這屋是他和爺爺一磚一瓦建成的,裝嵌窗框和鋪設瓦頂的畫面他還歷歷在目。可惜當時太窮,沒法子只有將這屋賣了出去,如今成了這副模樣。我問我爸:「要不要儲錢買回來?」,我爸說:「掙來的錢用來養好活着的人吧。」回家經過時亦會不時想起爺爺,想像他們父子倆建屋的情形,但日子久了也就不以為然。
至於嫲嫲,那記憶是真的,被她疼過,罵過,養育過。二零二二年三月一日因為腎衰竭走了。
記得那一個早上,我在家裏考着模擬考試,考完一看手機才知道嫲嫲危殆,家裏的人已經趕去醫院,而我錯過了這個機會。只記得當時坐在沙發上,坐在嫲嫲平時坐的凹陷處痛哭,但那冷冰冰的座椅不會再因嫲嫲的體溫而溫暖,凹陷處也不會再被他的重量所填補。家人們回到家的時候,我哥跟我說:「我們到的時候嫲嫲已經走了,走得很安詳。」我半信半疑,也不好說甚麼。
回到生活,但見嫲嫲所用之物逐漸消失。先是牙刷,再到漱口的杯,漸漸連穿的衣服、生前所珍重的小物也一個不留。一天,聽聲音悶悶的實在難受,想必是耳道堵塞。到處尋找挖耳垢的棒棒,尋到了姑姐和嫲嫲的房間。問後才得知那東西只有嫲嫲在用,而姑姐把嫲嫲的東西全丟了,說留着沒用,徒添思念愁緒,不如不留。我愣在當下,欲言又止,心中好像缺了些甚麼,好像不睹物思人就會漸漸忘了嫲嫲似的。
幾個月後,夢到嫲嫲,哭着醒了過來。姑姐見狀走來慰問,告知後對曰:「嫲嫲息了地上的勞苦,在天上看着我們。要是有知,他也不想我們為他而悲傷吧。」嫲嫲是不是在天上,我真不知道,但在或不在,確是不想我們為此而悲傷。每每憶起,亦會感傷,那不如讓記憶如沙順流而下,像遺體融入自然一般消散。我開始明白,既然留不住嫲嫲在人世,那亦不必留甚麼「身後物」吧。
還記得火化的時候唱了《奇異恩典》,雖與嫲嫲的一生不太吻合,但確是煽動情緒又提供安慰的好歌。每次想念嫲嫲的時候,我也會唱《奇異恩典》。而每次唱《奇異恩典》,我也會想念嫲嫲。但每一次唱,對於嫲嫲的個人思念一點一點地減退,對於已故信徒的整體敬佩和感動一點一點地增加。慢慢地開始分不清動情的源頭是甚麼,開始分不清歌唱時的思念和感動。
或許人終會忘記吧。當刻的感官和思緒逐漸模糊,口中的字句漸漸化為意思,確實的事件漸漸化為印象,終究會化為思念的狀態,而所思之人,已忘得一乾二淨。往事既如煙,隨風消散,回首前塵,又怎辨點煙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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